横州“千蛇逃逸”后:村民困于蛇患,蛇农担心生计
一时间,舆论开始追问当地蛇农:为何没有做好防护?为何让毒蛇逃入村庄?
台风“美莎克”裹挟暴雨,把广西横州淹成了一片泽国。
多座水库告急、村庄内涝之外,一场更骇人且漫长的次生灾害在积水中蔓延:洪水冲垮云表镇一家蛇场,近千条蛇破栏而出,散入农田、街巷、村落。
因横州水灾被淹没道路 图源:公羊救援队
蛇逃了,恐慌也炸开了。
村民自发蹚水捕蛇,村医接连接诊伤者。然而,在洪水造成交通受阻的情况下,一名村民被蛇咬伤后未能及时得到救治,不幸身亡。一时间,舆论开始追问当地蛇农:为何没有做好防护?为何让毒蛇逃入村庄?
但很少有人看见事件的另一面——被洪水冲毁生计、被钉在“过错方”的蛇农,也在这场天灾中承压。
分不清的野蛇与养殖蛇
当地人从未想过,一场台风会让村里陷入与蛇“共处”的紧张时刻。
据红星新闻报道,云表镇邓圩村一家养蛇场7月6日上午被洪水冲毁。村委负责人吴志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初步统计,出逃的蛇有800条至900条,品种以无毒水律蛇为主,但混有其他品种。
为防止蛇继续伤人,周边村庄十多名村民自发组成捕蛇队,进入积水区域搜寻。即便如此,悲剧还是发生了。
据新京报报道,云表镇一名被蛇咬伤女子不幸离世。参与救助的村民称,因道路不通,该女子辗转多次才被送至医院治疗,“我看到时,她已经没意识了”。这也是目前蛇患报道中,公开确认的首例死亡病例。
云表镇当地居民告诉时代周报记者,接连出现蛇伤人事件后,村委干部在救灾过程中已反复提醒居民要提高警惕,防范被蛇咬伤。
但因蛇伤就诊的患者数量还在攀升。
横州市校椅镇东圩新村村医潘可荣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自7月6日六蓝水库溃坝以来,他已接诊七八名被蛇咬伤的村民,但由于诊所内缺乏相关注射设备和抗蛇毒血清,只能先用草药紧急处理伤口,再让伤者尽快转诊县、市一级的医院进行专业救助。
另一位自发奔赴云表镇的医护志愿者向时代周报记者坦言,7日晚间看到社交媒体上有蛇群出逃的消息后,他便携带相关药品前往邓圩、东圩周边。据他了解,上述两村各有一家养蛇场,均有蛇类出逃情况。
截止到7月8日晚间11时,他已救助了10余位被蛇咬伤的患者。但他发现,村民到底是被什么样的蛇咬伤,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时代周报记者了解到,邓圩村毗邻山林,野生蛇类活动频繁。当地居民表示,村庄距离山林不足一公里,暴雨过后再次涨水,积水覆盖农田和道路。
没人分得清脚下窜出来的蛇,是山里本来就有的野蛇,还是养殖场逃出的蛇,更没人辨得明,眼前的蛇有毒还是无毒。
可能长期存在隐患
尽管当地水势逐渐退去,但萦绕在村民心头的安全疑虑始终没有消散:四散逃逸的蛇群是否会长期滞留乡间,由此带来伤人隐患?
广州蛇毒与生物毒素研究所、中国毒理学会中毒与救治委员会委员黄君庭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蛇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洪水会破坏栖息环境,使蛇进入应激状态,被迫与人活动区域重叠,因此蛇伤风险明显增加。
坊间舆论认为,洪水过后,逃逸的蛇短时间会大量死亡。但黄君庭有不同的观点。他认为,这些蛇虽然离开了原来的养殖环境,生存能力下降,但短时间会寻找新的藏身地点。
云表镇居民发现的蛇 图源:受访者提供
从横州当地居民在社交媒体上发出的照片能看到,各种蛇出现在潮湿但并未被洪水完全覆盖的的杂草堆周边。
这使得当地市民担忧被蛇咬伤的风险加剧。
黄君庭认为,对于普通市民而言,最大的风险在于无法准确判断蛇的种类和毒性。“蛇咬人之后很快离开,很多时候根本看不清是什么蛇,再加上横州当地野生蛇类混于其中,更增加了研判的难度。”
他强调,部分毒蛇与无毒蛇外形相似,即使拍了照片,也需要专业人士进行判断。而且,被蛇咬伤后,现场处理十分重要。
他表示,尽量保持伤口低于心脏位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简单冲洗,并尽快就医。“不要为了抓蛇、拍蛇或者证明蛇的种类,延误治疗时间。”
“按照目前蛇伤救治指南,抗蛇毒血清使用原则是越早越好,在有指征的情况下尽早、足量使用。”黄君庭介绍,医院通常会结合患者描述、蛇的外观照片,以及后续出现的临床表现综合判断是否需要使用血清。
对于蛇毒血清储备问题,黄君庭表示,蛇伤具有明显季节性,广东、广西等南方地区属于高发区域,各地通常会根据历年蛇伤数量进行储备和调配。
横州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向时代周报记者证实,目前该院血清充足,“可随时接诊被蛇咬伤的患者。”
不仅如此,当地政府也迅速行动。7月9日,横州市应急管理局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针对蛇伤频发,当地已出台多项措施进行防护与救治。一是从血清端保障救治需求,二是在各级医院安排专家医师驻点支援,指导蛇伤救治工作。
为了防范可能存在的长期蛇患,当地政府表示,会持续加强隐患排查与搜救巡查频次。
停水停电影响蛇农生计
蛇农因此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在黄君庭看来,洪灾过后,除伤员救治外,养殖场遗留的长期公共风险同样值得重视。
“现在很多地方对蛇类养殖有严格管理要求,关键还是要看养殖目的和审批情况。”他说,对于具有一定危险性的养殖场,应尽量考虑选址远离人口密集区域,同时加强防护设施建设。
黄君庭认为,类似灾害并非首次出现。过去一些地区曾因发生洪水、台风等极端天气,造成特种养殖动物逃逸事件,鳄鱼养殖场受灾外逃就是典型案例。“这也给产业敲响警钟,特色养殖产业在发展之外,应该纳入自然灾害风险管理体系。”
蛇农张鑫对此深有感触,在这场舆论漩涡中,他的身份颇为尴尬——一边是公众对他所属行业的质疑,一边是他对自己生计的担忧。
张鑫的蛇场距离六蓝水库不足8公里,养着两三千条蛇,其中既有滑鼠蛇(水律蛇),也有眼镜蛇。
张鑫说,洪水之前,这门生意已经越来越难做。当地养蛇规模早已大不如前,以他所知的情况,周边村镇的养殖场不超过百家。
他的蛇场因地势较高,并未被洪水直接殃及,但停水、停电仍对养殖造成影响。“蛇需要温箱养殖,最怕断水断电,喂养跟不上,后面可能陆续死亡。最坏的情况,损失二三十万元都有可能。”
在他看来,此次蛇类大量逃逸,是洪水破坏了养殖场原有的防护设施。他说,蛇通常先养在单独的蛇箱或蛇房内,外层还会有养殖棚和铁质房屋。
“就像监狱一样,里面有牢房,外面还有围墙。但洪水一来,房子冲烂了,防护措施都没有了,蛇自然就跑出来了。”
有多年养蛇经验的他同样认为,逃逸的蛇在短时间内并不会大量死亡,而是会分散到周边区域寻找新的栖息地,因此对市民存在很大的威胁。
在张鑫和黄君庭看来,这也是灾后蛇伤风险持续存在的重要原因。
由于当地不少养殖户自己也受灾,能够参与大规模搜捕人手有限。7月8日晚,张鑫先后接到南宁市、横州市林业部门电话,希望他组织熟悉蛇类习性的养殖户,协助开展搜捕工作。
这几天,他一边巡查自家受损的蛇场,一边保持待命。他说,只要当地有需要,随时可以奔赴受灾村庄参与搜寻。
进入云表镇居民屋内的蛇 图源:受访者提供
就在9日下午,张鑫接到村民的求助电话,说家中有蛇进入,希望他帮忙处理。
“进屋子一看,发现是银环蛇。这是野生的毒蛇品种,周边也没有人养。”
对于张鑫等一众养殖户来说,他们担心洪水退去之后,大家记住的只有伤人的蛇,却很少有人明白,养殖场其实是他们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全部。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张鑫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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