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创新力

2019-08-16 16:24:48

来源: 时代在线

[粤式创新]

2010年，41岁的张小龙在广州组建了一支团队，为腾讯开发微信应用软件。四年后，微信拥有了6亿用户，在智能手机市场上称霸。

2013年，张小龙将微信总部搬至珠江南岸的TIT创意园，后者为了迎接微信的到来进行了彻底改造。但微信却没有给广州带来切实的实惠。“作为腾讯的一部分，微信的总部放在哪里对当地的意义都不大。”一位广州科技系统的官员认为。相反，前卫的改造使TIT创意园的租金成本升高，目前园内进驻的只有微信和铂涛菲诺酒店两家知名企业。

TIT创意园的境况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广州创新产业的业态：广州拥有最前沿的科技企业，政府亦在大力支持创新产业的发展，但广州的创新力正在被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拉开差距。

越来越多的经验表明，创新力的建设是一个系统的生态建设。广州拥有科研资源作为土壤，拥有庞大的创新人群作为种子，当下亟须培养具有孵化能力的资金流和投资市场，广州的创新力建设仍然充满机遇和想象空间。

时代周报记者谢受之发自广州

2014年12月27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使广州黄埔大道中的羊城创意产业园显得有些冷清，但园内的创新谷咖啡厅却人声鼎沸，200多个手捏商业计划书的创业者将200平米的咖啡厅挤得满满当当。这里是“创新谷第五期创大集训营春季招生”的现场。

2012年，华南理工大学教授许洪波与华为互联网业务前总裁朱波共同创办广州首个民间创新孵化器——创新谷。后者定期进行公开的项目评选，并可以为创业者提供150万-200万元的天使资金。两年时间内，创新谷成功孵化出超级课程表、礼物说、兼职猫等草根项目。这让许洪波的团队受到广州创业者的追捧。

创新谷的火热只是广州创新产业的一个缩影。过去的10年，伴随着城镇化的发展，中国经历了科技产业的腾飞，广州亦不例外。但从各种排名榜来看，广州的创新力正被其他城市超越，这与当地高涨的民间创新热情形成强烈反差。

2014年12月15日，广东省社科院发布的首份《中国区域孵化能力评价研究报告》（下称“《报告》”）显示，在中国20个创新区域综合评分中，广州黄埔区排名第12位，天河区排名第16位，而深圳南山区、北京海淀区和杭州滨江区分列前三。在当年12月18日《福布斯》杂志发布的中国大陆城市创新力排行榜上，深圳、苏州和北京占据前三，广州则排名第九。

“这是一个问题，尽管政府的扶持力度在逐年增强，但效果不明显，”广州科技系统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对时代周报记者承认，“广州应该面对现实，创新产业已经迅速市场化，提升城市创新力需要的是整个生态的建设。”

但也有观点认为，广州的创新力被低估了。前述广东省社科院的《报告》与《福布斯》的评比均强调企业孵化、专利申请等成果因素，这存在另一个可能性：一些项目的初创是在广州，而最终孵化成型是在北京、深圳或者其他地方。

“你不能简单地说广州缺乏创新力，广州也出现了网易、YY这样杰出的公司；你也不能说广州没有好的创业者，但确实此前没有一个好的集聚效应。”许洪波对时代周报记者说。

广州创新地图

截止到目前，广州市在建和已建成的创意科技园区超过30个，其中一半是在近两年开始兴建的。通过这些创意园的分布，可以看到一幅完整的广州创新地图。

广州的创新产业以广州科学城、天河软件园、广州国际生物岛为中心，这里聚集了以电子信息和生物产业为主的高新技术企业；而在珠江以南，是以TIT创意园和华创动漫产业园为龙头的文化、动漫产业产业群；珠江以北，则围绕白云区空港，集合了大批与物流相关的高新技术企业；在广州东部，则以大学科研基地和青年创业孵化园为主。

这幅地图的规划思路要追溯到2006年国务院发布的《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2010年，广州成为第二批国家创新试点城市；一年后，广州出台了《广州国家创新型城市建设总体规划（2011-2015）》（下称“《规划》”）；2012 年，广州又出台了《广州战略新兴产业发展规划》。

规划文件的密集出台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使广州的创新地图逐渐成型并成果显著。广州市科技和信息化局发布的《广州市科技统计调查报告》显示，截止到2012年，广州市拥有国家创新平台 64 个，其中国家重点实验室 15 个，国家工程技术研究中心 15 个，国家工程实验室11 个，国家企业技术中心 23 个。

2012 年，广州三大产业增加值占 GDP 的比重由 2006 年的 2.4∶ 39.9∶ 57.7 调整为 1.63：34.78：63.59，第三产业比重提高了 5.89 个百分点。2012 年底，广州经认定的高新技术企业数量 1389 家，超额完成了《规划》规定的 1250 家的目标。同年，广州高新技术产品产值 6788.07 亿元，占到工业总产值的 42.25%。

但差距仍然存在，以一个细节为例：2012年，广州市专利申请量为 33387 件，专利授权量为21997，相比2007年，两者的平均增幅分别达到 22.79%和21.92%。但在2012年，深圳市的专利申请量达到73130件，专利授权量达到48662件。

事实上，广州的创新蓝图不可能绕开广州市产业结构的固有地图。“从实施‘十五’规划开始，广州大力发展重化工业、并逐渐建立起了钢铁、汽车、石油、化工、造船等制造业体系，但稍显遗憾的是，重化工业并没能带动生产服务业的快速发展。”长期研究城市现代产业体系的广州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郭艳华如是说。

不可否认，庞大的重工业和制造业给“十一五”广州开始向高新技术产业和金融业转型计划带来了压力。

优势与短板

在华南师范大学副教授刘明广看来，广州在创新产业方面仍然拥有优势。“广州作为华南政治经济中心，拥有充足的教育和政府资源。”刘明广领导的课题组长期关注珠三角城市之间创新能力的对比分析。

据刘明广统计，广州目前共有普通高等院校 76 所，占据广东省普通高校的2/3，集中了全省 97%的国家级重点学科，包括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研究型大学在内的高校群汇聚了全省大多数高层次科技创新人才；广州市目前共有专业技术人员 91 万人，2013 年底广州的两院院士达到90 人，集中了各类科研机构 158 家。这使广州具备了相当规模的创新资源与创新条件。

但如何充分发挥目前拥有的资源优势仍是广州面临的难题。“科教创新资源整体运行效率不高，由于条块分割、自成体系，科技资源不能共享，如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存在重复购置、闲置和短缺并存，研究项目重复，高校和科研机构在我市自主创新体系中定位模糊。由于定位不清，其为广州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提供重要科技支撑的外在条件难以保障。”刘明广说。

硅谷早期依托于大学实验室和科研机构的研发创新模式似乎已经过时，在《福布斯》杂志中文版总编周健工看来，较之广州，深圳的创新是在缺乏一流大学、科研机构的情况下实现的，深圳的创新主体是公司。

一个具有创新能力的领军企业，对于一个科技园区乃至一座城市的创新力带来的提振作用不言而喻。

网易曾经是广州最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尽管网易的门户后来迁至北京，技术部门去了杭州，但其最赚钱的游戏板块大部分仍然留在广州，这极大地带动了广州的游戏产业。广东省的游戏产业每年占到全国份额的1/3，其中大部分网页游戏均由天河工业园和羊城创意园的游戏公司完成。

但广州仍然缺乏像腾讯、阿里巴巴、百度、华为、中兴、小米这样的巨头。广州2013年进入世界500强的企业只有2家，而北京有48家；位于广州地区跨国公司总部的数量是56家，也远远少于北京的127家、上海的408家。

“创新力是一个生态工程。广州需要培育创新企业的土壤。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决策者的耐心。“前述广州科技系统官员说。

广州科技创新的另一个短板在于资金的投入。从 2008 年起，广州每年投入10 亿元用于自主创新和高新技术产业发展，2014年这一数字达到了52亿元。

深圳南山区之所以能够登上区域孵化能力的榜首，关键是“不缺钱”——除了南山区政府的资金支持，政府外的资金表现得更加活跃，目前，全国已有超过1/3的风投和企业聚集在南山区。

但广州的民间资金并不活跃。早在2008年，由GEM（全球创业观察）组织的一次课题调查发现，当年广州创新产业投资80个，其中政府主导的投资达到69个，外资投资8个，民营资本仅3个。

这一差距得到了广州市发改委主任潘建国的承认。在2014年年初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他坦承：“金融机构的总数我们只有25个，这说明我们的金融机构、金融总量还是有很大的空间。”

经济学家成思危先生曾精辟地论述了创业投资与科技创新的关系。在他看来，仅靠政府的投入，在资金和管理人才方面都难以满足创业企业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单纯由政府推动而缺乏民间力量和市场参与的科技创新，最终造成社会资源的大量闲置和浪费。

新的机遇

过去10年，互联网带来的财富神话仍然让创业者保持着热情，这让拥有庞大潜在创业人群的广州依然充满创新活力。“政府如何与民间相互配合、共同建立良好的创新生态，是广州市政府未来努力的方向。”前述广州科技系统官员说。

而在郭明广看来，广州的经济规模和管辖面积远大于深圳，增加科技投入的潜力比深圳大得多。

许洪波对此表示肯定：“中国的早期创业失败率非常高，但我们过去两年投的项目超过七成都拿到了A轮以上的融资，这表明广州的创新具有成功的潜质。”

广州市政府与资本市场也看到了这一点。从2014年广州科技扶持资金的投放来看，扶持建设创业园区和孵化器的投入的比例有所提升。而在民间，中大创投、VChello等一些新的孵化投资机构也不断出现。

另一方面，从产业发展变化的角度来看，广州的新机遇也正在出现。业界普遍认为，互联网的入口时代已经基本上结束，浏览器、即时通信的市场已经被BAT所垄断，移动互联网发展到第二阶段，产生了更多的O2O机会。

许洪波认为，2014年是O2O的元年。“目前移动互联最火热的五大板块是大健康、旅游业、教育、汽车服务和连锁零售，如果我们拿O2O来看，广东地区就有核心优势。因为O2O的核心不是线上，而是线下。广东汇聚了非常优秀的线下企业，这就意味着我们比北京那些善于空中作战的企业具有更大的优势。”他说。

而由高校衍生出来的大量90后创业者，正在走上广州新兴产业创业的舞台。他们更加高调而充满活力，从不放过推销自己项目的机会，尤其是余佳文的成功更是给他们带来了信心。

在2014年12月27日的创新谷活动现场，每一个创业者都希望成为下一个余佳文。

寻找风口的广州创业者

时代周报记者谢受之发自广州

冗长的活动终于结束，聚光灯逐渐熄灭，送别的音乐响起，马化腾走下舞台。

张佳佳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项目计划书，被人群裹挟着冲上前，但很快被保镖和其他递计划书的人挤开。眼看着马化腾走出会场的大门，她挥舞着手，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PONY（马化腾的英文名）”。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一年之后，张佳佳向时代周报记者忆及自己第一次见到马化腾的场景时，仍后悔没有推开门跟上去。她坚信：“Pony听到了！”

和大多数广州的新兴创业者一样，25岁的张佳佳显得勇敢和自信，敢于向任何人推销自己的创意，并渴望获得投资，但他们普遍缺乏见到大佬或者“天使”的机会。

马化腾最近公开现身广州正是张佳佳见到的那一回，那还是在2013年8月。尽管马云在2014年12月18日来广州参加会议，但这仅是亚洲新首富当年的第二次广州之旅。而关于李彦宏上次在广州公开出席活动的报道，则要追溯到2005年——百度广州总部揭牌的时候。

“我平均每年只会来广州一到两次，更多时候我直接去深圳。”58同城总裁姚劲波最近在广州的一次非正式场合对时代周报记者坦言。

科技大佬们鲜有涉足广州或许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却也表明，这座全国第三大城市对科技界前沿的吸引力正在下降。在张佳佳们看来，“北上广深”的时代似乎正在远去，投资者、人才和领军企业的缺乏正在削弱广州的创业氛围，并最终使广州的创新力落后于其他三座城市。

35岁的创业者钟喻最近同样感到苦恼，在经历了多个项目的创业尝试之后，他目前在做的产品是一款名叫“美体”的APP。这是一个基于运动健身的垂直社交软件，刚刚上线一个月，现在正急需扩大技术队伍进行产品优化，但钟喻发现很难网罗到技术人才。

“我上个月刚想从深圳挖一个腾讯出来的哥们，他曾在深圳跟广州都工作过，但他直接跟我说即使单身都不会想回广州。”钟喻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继而，他坦言：“说实话，这个回答让我感到意外，之前，我并不认为广州（与深圳）的差距有多大。”

钟喻之所以选择在广州创业，最大原因是他和家庭生活于此。另外，多年的创业经验使他相信，只要项目“idea”独特，在早期创业中并不需要太多区位优势。

相比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确拥有更多的成本优势。以租房为例，深圳南山高新区的一套三居室的工作间月租金要达到7000元左右，而同样的面积，在广州天河工业园附近则只需深圳的一半。

但idea执行者们的想法显然更加现实。IOS开发工程师刘宇认为，机遇、视野、氛围的差距使广州的成本优势显得微不足道。此外，广州的节奏明显比其他前沿城市更低。这些因素都将降低创业成功率和创业者的热情。

广州曾经是中国互联网产业的起源地之一，并以此汇集了大量的IT人才。但随着创新产业的转型升级，技术人才的缺口正在出现，这几乎成为困扰广州大部分创业团队的问题。

互联网招聘网站拉勾网的数据显示，广州科技企业招聘技术人才的比例要远超销售人才，而紧缺的技术岗位又集中在产品前端工程师和UI设计师两类。

较之钟喻，张佳佳更担心拿不到钱。她手头上正在运作一个融合美容院线上线下业务的手机软件。她的问题在于：自己投的钱已经快“烧”完，现在急需“天使”资金让项目继续。

在经历了四处找钱的三个月后，张佳佳发现在广州找钱的机会并不多，“有时候好不容易参加一场创新圆桌会议，但大家都带着项目来，带着钱来的却很少。”

张佳佳的感受并不是孤例。时代周报记者接触多位广州创业者发现，他们的种子资金大多来源于外地。

钟喻的启动资金来自深圳。在他看来，广州本地资本更愿意将热钱投入到变现能力强的产业。“本地资本低调务实，更看重现金流。”他分析道。而在另一些创业者看来，内地的“土豪”老板都比广州本地资本更有投资热情。

另一方面，大投资机构的视线往往只在广州匆匆扫过，这导致广州的热钱中“人民币居多，美元很少”。在过去几年中，IDG资本一共在中国投资了76家互联网创新企业，其中广州只有6家。

不过在创业者李铁看来，广州仍然具有一些优势：“广州是华南的政治文化中心，这里有庞大的高校和媒体人群，这给广州带来了大量的创新人才。”

在广州黄埔区，各大高校的科技园在近年发展迅速。这里有全世界运算速度最快的超级电脑，也有华南地区最庞大的大学生创新人群，并且这里已经产生有米广告和超级课程表等成功案例。而媒体人是互联网创业中最活跃的群体，时代周报记者接触到的多位科技创业者均具有媒体从业背景。

大量的创新人群使广州的创业氛围仍然浓厚，并使广州的创新力向民间下沉。

钟喻认为，这反而有助于创业者更专注于产品创新。“事实上，我们作为典型的互联网创业公司，在早期对于政府资源的需求并没有想象中的迫切，这块算是市场化最彻底的竞争领域了，用户认同即可。对于发展到一定规模的公司，政策所带来的好处才会放大。”他说。

资金仍然是广州的短板，创业者的种子资金往往来自于熟人圈，缺乏充分的竞争机制；但另一方面，创新产业的投资玩法可能在一两年内改变。

“随着人口红利的降低，互联网创新产业的风投会趋于谨慎。”天使投资人向波说。这意味着，创业者必须将项目“吹”到巨头们的风口边上。

成功的案例正在出现：2014年下半年，阿里巴巴全资收购了广州的UC浏览器；同时马云给广州大学生的超级课程表项目注资千万美元；而广州的YOU+国际青年公寓也成功吸引到雷军的1亿元投资。

“产品和创意的重要性将被提升。被BAT等巨头收购会成为创业者盈利的重要途径，但前提是你的产品得吸引到他们。”张佳佳如是分析。而这或许正是广州的年轻创新者们所擅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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